《偉大的愛情》

《偉大的愛情》

辦公室裡
靜靜養著
快凋謝的玫瑰
影印機均衡地吐出
重覆的生活情節
女郎把愛意恨意
像花式外套
擱在椅背上
隨時穿起來取暖

二十年來
失戀八次
以為自己
歷盡滄桑
一邊細聽友人的愛情故事
一邊故意用指甲刀戳破自己的皮
一小點血在手指上開花
釀成恨與愛交纏的愛情慘劇
有如熱水袋
好舒緩每月一次的經痛

女郎以華麗的辭藻
在網誌上寫出偉大的戀愛理論：
「我任性，因為我想你愛我更多」
「愛與傷害並生，但在傷害中我未能找到最愛」
就如走在石春路上
一邊享受痛楚
一邊幻想自己是
世上萬千愛情故事的女主角
製造出肥皂泡般的人生歷練
漸漸培養出文學家的情操

浪蕩情場上
女郎是烈女
不容男人看扁及欺凌
比亦舒小說的女主角更敢愛敢恨
但回到凌亂的家中
女郎整天溫習愛情小說
無暇收拾房間
也沒有其他嗜好
在恨嫁又不願嫁的張力下
女郎的生活
只是一首空白的詩

刊於《秋螢》復活號五十二期

《女孩子的陰謀論》

《女孩子的陰謀論》

女孩子的文字
善於走健康性感路線
嘗試與色情雜誌分別為聖

女孩子的文字
沒有標緻的面孔
胸懷兩點墨
就在渾圓的身體上
套上長滿稜角的晚禮服
雙膀幽幽一夾
僅僅露出一小許白肉
以欺騙讀者
把詩集買下來

她深深明白
女孩子這名字
在市場上的價值──
為自己的文字套上乳罩
在學者面前
自怨自艾，然後撕破
在天體沙灘裡
脫下衣服
在讀者面前宣告
不過為解放乳房
拒絕成為男人掌下的獵物
借故贏來無數掌聲
卻偷偷掩飾
使男評論家熱血沸騰的虛榮心

女孩子不是女性主義者
在男人的擁抱裡
享受被佔有
在男人的膀臂下
分享她的溫柔
她明白看性虐待AV是男人的本性
只是女孩子
喜歡坦白
夏宇的赤裸還嫌未夠
知道歷代讀者都好奇
喜歡揭發作者的性隱私
女孩子就把裸體反轉
像把外表潔淨的避孕套
翻過來，以詩歌向讀者展示
內裡的骯髒

女孩子作詩
喜歡跟讀者與評論家共謀
對愛情與色情
過分地清醒
結果裸體變得透明
近距離看，毫無誘惑
只是一本
介紹女性生理的
生物學課本
而已

刊於《秋螢》復活號五十二期

《塵埃落定》──讀阿來《塵埃落定》有感

《塵埃落定》
──讀阿來《塵埃落定》有感

我們走了六千年的路
由風塵僕僕的絲路
邁步至污煙瘴氣的解放路
無數塵埃積在身上
沉重地跨進未來

在日漸縮小的陸地
我們站在世界的中心
強風吹起
揚起大地一幕風塵
在模糊的前景
千軍萬馬
整裝待發
別的土司都紅了眼

沒有誰預見
土司年代的終結
在破了洞的臭氧層底下
我們的年代
將延續千秋萬世
每天我們努力建設
每晚都是慶典
彩帶與灰塵混在一起
發出腐壞的味道

傻瓜摸摸頭腦
呆呆地凝望天上浮雲
他比誰都聰明
清楚知道
塵埃揚起就會落定
落定後又再揚起
卻無法預見
地下的泉源乾涸後
塵埃消失的景象

終有一天
飛機飛不起來
戰鬥機也無力再跑
土司們緊摟著
珍貴的石油與核彈
浮游在淹沒大地的洪水上
誤以為塵埃滾上宇宙
傻瓜則夢見
世界再次回到
夏禹的年代

只有上帝
從天堂俯視
我們只是一顆塵埃
慢慢落在地上

刊於《秋螢》復活號五十三期

《投票》

《投票》

我在彌敦道的大馬路上
漫步
在時代廣場上
長嘯
眾人側目
使我沾沾自喜
我低下頭
拾到了
包二奶的丈夫的照片
與一張選票

我把自己關在
無人的雙人房裡
扭開了古老的收音機
耹聽電台冒出來的煙滲入雪花後的聲音
是遠古傳來的
商湯的吶喊
不知何時戀上張愛玲
我穿上蘋果紅配荷葉綠的連衣裙
臨鏡自照
悠然一瞥窗外的戰火
原來是裙上的繡花
我竊笑
然後把丈夫的頭剪出來
貼在選票上
掉進窗外的垃圾站裡
向優雅的孤獨
投了神聖的一票

每次遊行
我都穿上晚裝出席
在舞會的銀燈下
我獨自跳華爾滋
全場的人
不是一起跳民族舞
就是跳hip pop
也只是我的佈景版
然而我美麗的舞步
卻無法感召觀眾
他們只是舞蹈員的影子
或坐或立
都是無意義的能指

警察衝進雙人房
「有人報稱
此單位有一名精神病患者
企圖跳樓自殺」
我幽幽地告訴他們
我把丈夫殺死後
竟渴望把身體
當作選票投下去

刊於《秋螢》復活號五十六期

《應徵》

《應徵》

我在求職信裡畫上自由神像
期待油彩乾透
托出夢想的質感
我在「上班日期」一欄上
填上「愈快愈好」

我在候客室裡
等待有人聘請我為走珠筆
讓人的尊嚴在粗糙的紙質上跌跌碰碰，留下汗跡
我戰戰兢兢叩人事部經理的門
門為我打開了過去的賬單──
帶著毛澤東面具的父母
在沒有窗的房間裡
正襟危坐

他們送我一張沒有寫上日期的玩具支票
鼓勵我在安全的監獄裡做一個美麗而輕盈的反──
推翻桌上擱涼了的茶後再倒一杯熱的
但切勿大肆破壞不還債
我是用作買賣愛的期貨
每年的股息夾在父母微笑時泛起的魚尾紋裡

我懷疑我的身體本是個錢箱
父母整天忙於用滿滿的奶瓶堵著
已經長大成人的嬰孩的嘴巴
怒氣憋在食道裡
父母沒想過給我拍嗝
年月裡我就如不斷充氣的氫氣球
輕得失去重心
但我的腳踝綁著一條繩
被父母緊緊捉著
我深深感受到他力的沉重
時間慢慢凝結成書頁間的塵埃
及沒有夢的睡眠
直到有天肌肉壞死的面龐告訴我
六四晚會的新聞甚至不再是煽情的電視情節
我就一心一意等待嫁人後做個順服的媳婦
終有天我當上祖母後就可為所欲為

三從四德
一直養在我的骨骼裡
不斷增高
直至雙腳無法承受身體的重量
我只能終身伏在父母的腳下
任職父母細心照料的寵物

刊於《秋螢》復活第六十二期

《魚骨》

《魚骨》

一排魚骨，很尖
反駁被卡住了
嬰孩卻因只能哭泣
而自比為
屈原

你的手
為我摘一朵血花
提醒我需在初經來臨之前
把花朵插在
漸寬的衣帶上

你告訴我不要
刺破無數昆蟲的複眼
魚肉因日光下浮在水面的油垢
而富有彈性

你讓我
在你沒有底的眼睛裡
看見你的輪廓
讓我預先感受
嘔吐一肚子白髮的滋味

或許有天
我應該感謝你
送你一條鹹魚
縱使從前你也討厭吃
縱使家裡也有冰箱

(我們都喜歡
呆呆看著
家裡的金魚
面對面吐泡)

刊於《秋螢》復活第六十二期

《害怕刷牙》

《害怕刷牙》

憤怒凝固成食物碎屑
我和你都忙於用舌頭撥弄
藏在牙縫間的語言
桌上兩杯青茶偷偷吐出白煙

年紀愈大
愈難以面對──
生活在牙齦邊緣沉積成頑固牙石
我寧願相信
服務員咧嘴微笑時
那排雪白的牙齒才最真實

別人以為我早已出家修行
其實我只是
害怕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