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
我在彌敦道的大馬路上
漫步
在時代廣場上
長嘯
眾人側目
使我沾沾自喜
我低下頭
拾到了
包二奶的丈夫的照片
與一張選票
我把自己關在
無人的雙人房裡
扭開了古老的收音機
耹聽電台冒出來的煙滲入雪花後的聲音
是遠古傳來的
商湯的吶喊
不知何時戀上張愛玲
我穿上蘋果紅配荷葉綠的連衣裙
臨鏡自照
悠然一瞥窗外的戰火
原來是裙上的繡花
我竊笑
然後把丈夫的頭剪出來
貼在選票上
掉進窗外的垃圾站裡
向優雅的孤獨
投了神聖的一票
每次遊行
我都穿上晚裝出席
在舞會的銀燈下
我獨自跳華爾滋
全場的人
不是一起跳民族舞
就是跳hip pop
也只是我的佈景版
然而我美麗的舞步
卻無法感召觀眾
他們只是舞蹈員的影子
或坐或立
都是無意義的能指
警察衝進雙人房
「有人報稱
此單位有一名精神病患者
企圖跳樓自殺」
我幽幽地告訴他們
我把丈夫殺死後
竟渴望把身體
當作選票投下去
刊於《秋螢》復活號五十六期
2008年8月15日 星期五
《投票》
標籤：
我愛詩
《應徵》
標籤：
我愛詩
《應徵》
我在求職信裡畫上自由神像
期待油彩乾透
托出夢想的質感
我在「上班日期」一欄上
填上「愈快愈好」
我在候客室裡
等待有人聘請我為走珠筆
讓人的尊嚴在粗糙的紙質上跌跌碰碰，留下汗跡
我戰戰兢兢叩人事部經理的門
門為我打開了過去的賬單──
帶著毛澤東面具的父母
在沒有窗的房間裡
正襟危坐
他們送我一張沒有寫上日期的玩具支票
鼓勵我在安全的監獄裡做一個美麗而輕盈的反──
推翻桌上擱涼了的茶後再倒一杯熱的
但切勿大肆破壞不還債
我是用作買賣愛的期貨
每年的股息夾在父母微笑時泛起的魚尾紋裡
我懷疑我的身體本是個錢箱
父母整天忙於用滿滿的奶瓶堵著
已經長大成人的嬰孩的嘴巴
怒氣憋在食道裡
父母沒想過給我拍嗝
年月裡我就如不斷充氣的氫氣球
輕得失去重心
但我的腳踝綁著一條繩
被父母緊緊捉著
我深深感受到他力的沉重
時間慢慢凝結成書頁間的塵埃
及沒有夢的睡眠
直到有天肌肉壞死的面龐告訴我
六四晚會的新聞甚至不再是煽情的電視情節
我就一心一意等待嫁人後做個順服的媳婦
終有天我當上祖母後就可為所欲為
三從四德
一直養在我的骨骼裡
不斷增高
直至雙腳無法承受身體的重量
我只能終身伏在父母的腳下
任職父母細心照料的寵物
刊於《秋螢》復活第六十二期
2008年7月14日 星期一
《機場免稅店》
標籤：
我愛詩
《機場免稅店》
機場免稅店裡
一堆安分守己的玩具小丑
在櫥窗前罰站
推銷員舉起其中的兩、三個，向顧客示範
小丑的四肢能三百六十度旋轉
身後更背負著長壽電池
外國入口的機械人在旁邊沾沾自喜
自行踏過無數小丑的頭，走到顧客跟前
用最精密的語言討價還價
免稅店的櫥窗反映著
幾顆微少的灰塵
完全覆蓋八間工廠的版圖
眾人期望我被生產為
墨水源源不絕的走珠筆
或是可翻譯八國語言的快譯通
在看似紙質平滑的單據上
我預先給將要來臨的客人
寫上購買電池的空頭支票
但還未及寫上日期，筆就斷墨了
八十年代的香港夜景
被大量複製為明信片
我把明信片夾在補習筆記裡
仍難防褪下的色彩
蓋過歷屆公開試題的標準答案
畢業後我每天按著明信片上的景象製作模型
每當我沒錢購買零件時
就多塗一層油漆代替
我的身體不斷萎縮
只好捲起幾張修讀不同課程後所得的文憑
當作義肢
沒有人容許我
利用自己獨特的殘缺與他人競爭
就如參加奧運會的傷殘人士
或是只有三根指頭的鋼琴家
──其實缺撼是一種尊嚴
機場整體股價的升跌是否反映世人有多團結？
刊於《秋螢》復活號第六十一期
2008年6月3日 星期二
實習完結
根據教院的規定，我的實習應於六月七日才完滿結束，怎料今天我的Mentor說今天已是我的last day了，還沒來得及準備thank you card...
今天我有點感觸，但願我的學生在考試期間用功讀書，考得好成績。以後不會再跟她們見面了，真有捨不得的感覺。
中文科聽說讀寫四方面，我最喜歡教寫作。或許因為我喜歡寫作的緣故。今天我跟一位中一學生談起寫作，她說我走後她會把文章寄給我讀讀，我亦介紹她拜讀我最愛的張愛玲。但願她能完她的作家夢。她不會知道從少我也跟她一樣，夢想當個作家，但這條路是多麼遙遠。我太懦弱了，無能力終日默默地站在學生背後，支持她們完成夢想。我太自私了，我怕把夢想分給別人後，皺紋太快在我的臉上植根，而我卻一無所有。
所以老師太偉大，我當不來。這兩個月裡，我不像一個老師，卻不斷在學生的課業搜索學生時期的回憶。還記得某位中一同學說她很想當老師，因老師可喜歡罵學生就罵學生，我心想，她太少了，實在無法想像，其實被責備，也是一種幸福。
2008年5月5日 星期一
饒恕
謝謝你讓我知道愛是什麼。在你身上我看見基督的愛。
我終於讓你走進我心底裡最陰暗的角落。我的嫉妒、憤怒、憎恨、軟弱、幼稚、自私。我難以接受自己，也害怕被遺落、嫌棄。我難以原諒某些人，因為我認為遺棄他人不值得原諒。所以我愛報復，看見他們受傷害，我彷彿得勝了，其實我在虐待自己。
最近我無法原諒一些人。我常面掛微笑，罩住潰爛的心。憎恨原來如此吸引，使我愈是不滿他人愈是戒不掉毒癮。
過去被遺棄的感覺正在撕裂著我。這種感覺何等熟悉。我曾在何處與它交纏──從前我惱上帝，抱怨祂只愛他人不愛我，應許他人的禱告，對我卻視而不見。從前我深愛一個男孩子，他愛上另一個她不愛我。從前父母出國旅行，遺下我一個獨自在家。從前朋友只顧各自玩樂，把我撇在一旁。我曾極為惱怒這些遺棄我的人，如今我已原諒他們。但心底裡，我對這種感覺仍然敏感，很微小的事已能觸發我的怒氣。
然而，我的思想負面，卻不喜歡人家說我悲觀。我需要人照顧，卻難以接受被照顧的事實。矛盾嗎？其實，我怕讓人失望，從來我不如別人想像般美好。我也怕你有天承受不了我的苦毒而離開我。你說既然得了這個位分，總不忍心讓我難過，所以盡力承托我脆弱的心靈。你時常為我分析事情，導我向另一個方向思想。但你不抱什麼期望，不奢望我能改變成另一個人。你是樂觀的人，我吐苦水後，你很快把我的話忘記。我正正需要一個懂得自行清理垃圾及把垃圾分類的垃圾筒，雖然這樣說有點不敬。
我開始明白我是多麼幸福。幸福不因你送了什麼名貴的禮物給我，或你的甜言蜜語，而是身旁有你。心裡滿載幸福，我反而更想付出。但願我能學懂原諒，正如上帝與你饒恕我一樣。
29.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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